上篇:雨中的审判黄浦江的雾是灰色的,像稀释的墨汁,与铅色的天空交融。
民国二十一年秋天的上海,街灯在暮色中亮起时,雨便跟着来了。这雨不大不小,
正好够打湿行人的肩膀,模糊店铺招牌上的字迹。法租界边缘的一栋三层石库门里,
陈玉书正在擦拭他的那套英国银质餐具。这是民国十年他在汇丰银行当出纳时,
一位英国经理赏给他的。十六年了,每周五他都要花两个钟头擦拭它们,
即便餐具有几件已经变卖,剩下的三件依然光亮如新。“老爷,门外有人求见。
”女佣阿香的声音带着战栗。陈玉书不慌不忙地将最后一只银叉放回锦盒,
抬头看了眼壁钟:七点四十分。比约定的早二十分钟。“是位先生还是女士?
”“是...两位先生。都穿着黑色大衣,戴着礼帽,看不清脸。
”陈玉书的手指在银叉上停顿了一秒。他早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怀表,金色表壳上刻着“忠诚·责任·荣誉”——汇丰银行的座右铭。
打开表盖,内里镶嵌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子牵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请他们到书房等候,说我换件衣服就来。”阿香离去后,陈玉书锁上卧室门,
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皮箱。箱子里有几本账簿,一叠信件,还有一把勃朗宁手枪。
他拿起手枪,拆开检查,弹夹是满的。他把枪放回原处,只取出最上面的一本账簿,
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书房里,两位访客已经自行落座。年长的那位约莫五十岁,面庞削瘦,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翻看着书架上的《资治通鉴》。年轻的那位不过三十,身材魁梧,
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像尊石像。“让二位久等了。”陈玉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银质托盘,
上面放着三杯红酒,“波尔多产,1930年的。虽然不算最好年份,但也难得。
”年长者接过酒杯,轻轻摇晃:“陈先生雅兴。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品酒。”“越是这种时候,
越需要保持清醒。”陈玉书在二人对面坐下,“不知二位如何称呼?”“鄙姓杜,
这位是我的助手,姓王。”年长者啜了一口酒,“好酒。陈先生果然是懂生活的人。
”陈玉书微微一笑:“杜先生深夜来访,想必不是为了品酒。”杜先生放下酒杯,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上个月的银行对账单。陈先生名下的几个户头,
最近三个月有大笔资金往来。尤其是这个瑞士银行的户头,流入了一笔十万银元的款项,
而来源...”他推了推眼镜,“来源是日本横滨正金银行上海分行。
”书房里的座钟滴答作响。窗外雨声渐密。陈玉书面不改色:“我是商人,
与各方做生意是常事。中日虽在东北有摩擦,但生意归生意。”“若是普通生意,
自然不会劳烦我们。”杜先生从包里又取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照片上是几辆军用卡车,
正从码头驶出,车上盖着帆布,但一角露出,显然是军用物资。
“这些卡车昨天下午从三号码头离港,目的地是闸北。而负责这批物资清关的,
正是陈先生的公司。”年轻的那位王先生第一次开口,
声音低沉:“车上装的是日本造三八式步枪和弹药,足够武装一个营。
”陈玉书的手指轻轻敲击椅子的扶手:“证据呢?几张模糊的照片能说明什么?
上海每天从码头运出的货物成千上万,凭什么认定是我的公司?
”“因为这是你亲笔签名的***单。”杜先生拿出最后一份文件,
上面确实有陈玉书的签名和公司印章。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雨敲打着玻璃窗,
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你们是军统的人?”陈玉书突然问。
杜先生不置可否:“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陈先生的行为已经触犯了《惩治汉奸暂行条例》。通敌卖国,走私军火,
任何一条都足够...”“枪毙。”王先生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陈玉书大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街灯:“民国二十年,我在东北的生意***本人强占,
损失了二十万大洋。我去找**,找***,找商会,没人管。他们说,国难当头,
个人损失是小。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事变,我的仓库在闸北被炸,存货全毁,
保险公司说这是战争损失,不予理赔。我又去找人,得到的回答还是一样:国难当头。
”他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笑容,眼神却冰冷:“如今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
怎么就成汉奸了?”杜先生缓缓起身:“陈先生,个人的委屈不能成为背叛国家的理由。
你向日军提供军火,就是在帮助敌人杀害我们的同胞。”“同胞?”陈玉书笑得更大声了,
“在上海滩,我只认银元和大洋。**保护不了我的财产,军队保护不了我的安全,
我凭什么要对他们忠诚?”王先生突然掏出手枪,对准陈玉书。陈玉书却毫不惊慌,
反而举起酒杯:“开枪啊。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二位一个问题:你们每月的薪水是多少?
五十大洋?八十?知道我这一单生意赚多少吗?五万大洋。够你们干一辈子的。
”“你...”王先生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小王,放下枪。”杜先生抬手制止,“陈先生,
我们今晚来不是要杀你。恰恰相反,我们是来给你一条生路。”陈玉书挑眉:“哦?
愿闻其详。”杜先生重新坐下,恢复了平静:“我们需要你配合,找出你背后的日本联络人。
只要你愿意合作,戴罪立功,我们可以保证你的生命安全,甚至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听起来很诱人。”陈玉书也坐回原位,“不过我凭什么相信你们?事成之后,
你们翻脸不认人,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你可以不相信我们,但你总该相信这个。
”杜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放在桌上。印章是玉质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样,
底部是篆体的“特赦”二字。陈玉书盯着那枚印章看了许久,
终于点了点头:“我需要时间考虑。”“你只有二十四小时。”杜先生起身,“明晚八点,
我们会再来。希望那时能得到满意的答复。”二人离开后,陈玉书独自坐在书房里,
一杯接一杯地喝酒。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他打开怀表,看着照片上的女子和孩子,
眼神渐渐柔和。“翠云,明轩...”他喃喃自语。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是十年前拍的。
妻子穿着旗袍,温婉秀丽;儿子穿着小西装,眼神明亮。
照片的背景是他们在霞飞路的小洋楼,楼前有一棵白玉兰树,春天开满洁白的花朵。
民国十九年春天,妻子得了肺病。最好的德国医生,最贵的进口药,都没能留住她。
葬礼那天,也下着这样的雨。儿子陈明轩当时十五岁,跪在墓前,一言不发。两年后,
一·二八事变爆发,陈玉书送儿子去英国留学。临行前,儿子在码头问他:“爹,
为什么要送我走?”“上海不安全,出去避避风头。”“那您呢?”“爹的生意在这里,
走不了。”汽笛声中,儿子上了船,再没有回头。陈玉书收回思绪,
打开那本从床底取出的账簿。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三年来的每一笔交易,
时间、金额、经手人,清清楚楚。最后几页,是用红笔标注的特殊交易,
其中就包括与日本人的军火买卖。他翻到账簿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
标题是:“爱国商人慷慨解囊,捐赠五万大洋支援抗战”。报道旁边配着一张照片,
正是陈玉书本人,手拿一张巨大的支票模型,笑容满面。那是民国二十年九月的事。
一个月后,他在东北的生意***本人没收。两个月后,
他向那家报纸的主编送了五百大洋“感谢费”。陈玉书苦笑着摇摇头,将账簿锁回抽屉。
他走到电话旁,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动了手柄。“接大通贸易公司,找赵经理。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望向窗外。雨夜的上海,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倒影。电车叮当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卖夜宵的小贩推着车,在巷口叫卖馄饨面。几个醉醺醺的外国水手搂着**,
摇摇晃晃地走进一家旅馆。这就是上海,他的上海。繁华又肮脏,自由又危险,
充满了机会也充满了背叛。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喂?哪位?”“是我。明天上午十点,
老地方见。有急事。”挂断电话,陈玉书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无论选择哪一方,结果都可能是一颗子弹,或者更糟。但至少,
他还有选择的权力。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这已经是一种奢侈。雨还在下,
仿佛要将这座城市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干净。但陈玉书知道,有些污垢,是雨水永远洗不掉的。
就像这座城市,就像这个时代,就像他自己。中篇:棋盘上的赌局次日清晨,雨停了。
天空仍是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法租界的街道上,法国梧桐叶落了一地,
被早起的清道夫扫成堆,点燃后冒出呛人的白烟。陈玉书坐在黄包车上,看着街景向后倒退。
他特意让车夫绕远路,经过外滩。江面上停泊着各国军舰,英国、美国、日本、法国,
桅杆如林,旗帜飘扬。海关大楼的钟声敲响九下,低沉而悠远。“先生,到了。
”车夫在一家咖啡馆前停下。陈玉书付了车资,多给了几个铜板。车夫连连道谢,
拉着车消失在街角。陈玉书站在咖啡馆门口,调整了一下领带,推门进去。
咖啡馆里弥漫着咖啡和香烟的混合气味。留声机播放着周璇的《天涯歌女》,
甜腻的嗓音与这个紧张的早晨格格不入。角落的卡座里,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候多时。“陈兄,迟到三分钟。”赵经理抬起手腕,
露出一只金表。“路上堵车。”陈玉书在对面坐下,向侍者要了杯黑咖啡,“赵兄,
昨晚的事,你听说了吗?”赵经理,本名赵立人,是大通贸易公司的总经理,
也是陈玉书生意上多年的合作伙伴。更重要的是,他是陈玉书与日本人之间的中间人。
“听说了。”赵立人压低声音,“军统的人找上门了?他们怎么知道的?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陈玉书盯着对方,“这次交易,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除了你我,
就只有日本那边的三井,还有我的会计和你的副手。是谁走漏了风声?
”赵立人脸色微变:“陈兄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
”陈玉书喝了口咖啡,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些,“军统的人给我看了照片和文件,
非常详细。连***单的复印件都有。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内部有人。”两人沉默地对视。
留声机换了一首曲子,是白光唱的《等着你回来》,慵懒中带着几分哀怨。
“会不会是你的会计?”赵立人试探着问,
“我听说他最近赌钱输了不少...”“老周跟了我十年,我信得过。”陈玉书摇头,
“倒是你的那位副手,刘什么来着?刘志远?
我记得他有个弟弟在**做事...”赵立人猛地放下咖啡杯,
溅出几滴褐色液体:“不可能!志远是我外甥,他绝不会出卖我。
”“在足够的利益或威胁面前,亲情往往是最靠不住的。”陈玉书冷冷地说,
“就像我现在面临的选择一样。”赵立人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他们开什么条件?
”“让我当诱饵,引出三井。”陈玉书说,“事成之后,给我特赦。”“你答应了?
”“我说要考虑。”陈玉书看着窗外,一个报童正在叫卖当天的《申报》,
“头条是日军在热河增兵。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赵立人掏出手帕,
擦了擦额头的汗:“陈兄,听我一句劝,别相信军统那些人。他们今天许你特赦,
明天就能翻脸不认账。这种事情我见多了。”“那你的建议是?”“跟日本人合作到底。
”赵立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军统能给你的,日本人能给双倍。
而且他们保证事成之后送你去日本,或者香港,随便你选。带着钱,远走高飞,
下半辈子逍遥快活。”陈玉书没有立即回答。他掏出一支雪茄,慢慢剪掉头部,点燃,
深吸一口。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赵兄,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玉书缓缓开口,“你觉得这场战争,最后谁会赢?”赵立人一愣,
随即笑道:“这还用问?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国军哪是对手?东北丢了,热河眼看也要丢,
上海去年差点也丢了。这仗打下去,结局不是明摆着吗?”“也许吧。”陈玉书吐出烟圈,
“但你知道吗?昨天军统那两个人来找我,其中一个很年轻,最多三十岁。
他拿枪对着我的时候,手在发抖。”“所以呢?”“所以我在想,
这个国家还有年轻人愿意为它去死。”陈玉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许他们很傻,也许他们注定会输,但至少...他们还在抵抗。
”赵立人脸色沉了下来:“陈兄,你不会是想...”“我只是在想。”陈玉书打断他,
“我在想如果我儿子还在国内,他会不会也是这些傻年轻人中的一个。他小时候最喜欢岳飞,
能把《满江红》背得一字不差。”“陈兄,感情用事是会送命的。”赵立人警告道,
“我们这种人,谈什么爱国不爱国?能活下去,能赚钱,就是最大的爱国。”陈玉书笑了笑,
笑容里有一丝疲倦:“也许你说得对。但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妻子。
她还是十年前的样子,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紫色旗袍。她问我:‘玉书,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答不上来。”赵立人沉默了。他知道陈玉书妻子早逝的事,
也知道那之后陈玉书就像变了一个人,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唯利是图。“我告诉她,
我赚了很多钱,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但她只是摇头,说:‘我不是问这个。
’”陈玉书掐灭雪茄,“醒来后,我想了很久。她到底想问什么?现在我想明白了。
她是想问我,这十年,我活得像个‘人’吗?”咖啡馆的门被推开,
几个外国水手吵吵嚷嚷地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我要见三井。
”陈玉书突然说。赵立人眼睛一亮:“你想通了?”“下午三点,老地方。你安排。
”陈玉书起身,“记住,只有他一个人来。如果我发现有其他人,交易就取消。”“没问题,
包在我身上。”赵立人也站起来,脸上恢复了笑容,“陈兄,这才是明智的选择。乱世之中,
什么都是虚的,只有钱和命是真的。”陈玉书没有接话,戴上礼帽,推门离去。街道上,
阳光短暂地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陈玉书没有叫车,
而是沿着霞飞路慢慢走。路过一家西装店时,他停下脚步。
橱窗里挂着一套深灰色英国呢绒西装,剪裁考究,标价一百二十大洋。他想起民国十八年,
也是在这家店,他定制了第一套英国西装。那时他刚在汇丰银行升职,妻子陪他来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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