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14日,清晨六点十分。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驶离站台。
我坐在硬座车厢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逐渐加速后退的城市轮廓。晨雾中的楼房像剪影,烟囱冒着白烟,自行车流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这就是1995年的早晨,一切都充满原始的生命力。
对面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脚边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他小心翼翼地从袋里掏出个铝饭盒,里面装着馒头和咸菜。
“小伙子,出差?”他主动搭话。
我点点头:“去广州。”
“广州好啊!”他眼睛亮了,“遍地黄金!我表弟去年去的,在白马市场帮人看摊,一个月能挣八百!顶我在厂里干半年!”
他说的白马市场,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广州最大的服装批发集散地。
“大哥您这是……”我看着他鼓鼓的蛇皮袋。
“哦,我带点货过去。”他压低声音,“我们厂里处理的瑕疵布,论斤卖,我弄了点,到那边裁成布头,能翻好几倍价钱。”
这就是典型的“倒爷”。
九十年代初,无数人靠着信息差和胆子大,完成了原始积累。
“那边生意好做吗?”我问。
“好做!也不好做。”他啃了口馒头,“好做是机会多,不好做是骗子多。小伙子,我看你是第一次去?可得当心点,火车站门口那些拉客的,十个有九个是骗子。”
“谢谢大哥提醒。”
火车驶入田野,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农民在田里劳作,水牛慢悠悠地走着。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
脑子里复盘着这几天的计划。
布料处理是关键一步。如果谈得好,十万现金到手,工资问题迎刃而解。谈不好……那就只能靠股市一条路了。
但股市有风险,我不能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小伙子,你是做什么的?”对面大哥又问。
“纺织厂的。”
“哦?哪个厂?”
“北方的,小厂。”
我没细说。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也没多问,自顾自说:“我们厂也要不行了,国营的,包袱太重。我这次去广州,要是能找到门路,就不回来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九十年代特有的迷茫和冲动。
旧秩序在瓦解,新秩序还没建立。无数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走。
但我知道。
我知道未来三十年,中国经济会腾飞,房地产会暴涨,互联网会改变一切。
我知道哪些城市会成为一线,哪些行业会成为风口。
而这些,就是我最大的金手指。
下午四点,火车抵达广州站。
刚出站,热浪混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1995年的广州,已经初具现代化都市的模样。高楼比北方多,街上车流更密集,人们的穿着也更时髦。
“老板!住店吗?”
“靓仔!去哪里?坐车吗?”
“手表要吗?走私的,便宜!”
一群拉客的围上来。
我摆摆手,挤出人群,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坐上了去白马市场的公交车。
车上,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好几个乘客手里都拿着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说话声音特别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1995年,大哥大还是身份的象征。一部要两三万,入网费还要好几千,普通人根本用不起。
但我记得,明年,也就是1996年,摩托罗拉会推出第一款翻盖手机,价格会降到万元以内。再过几年,诺基亚会统治市场。
又是一个商机。
不过现在,我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白马服装批发市场,五层楼,占地几万平方米。
下午五点,正是最忙的时候。拉货的三轮车在狭窄的通道里穿梭,档口前挤满了全国各地来的批发商。粤语、普通话、各地方言混在一起,喧闹得像菜市场。
我找到管理处,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值班。
“我找王经理,约好的。”
“林厂长是吧?”姑娘打量了我一眼,“王经理在302档口,我带您去。”
穿过拥挤的通道,来到三楼。
302档口不小,有三十多平米,挂着各式各样的服装样品。一个四十多岁、微胖、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正在跟几个客户谈生意。
“王经理,林厂长来了。”姑娘说。
王经理抬起头,看到我,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年轻。
“林厂长?幸会幸会!”他快步走过来握手,手上戴着三个金戒指,“路上辛苦了吧?来,里面坐。”
他把我让到档口后面的小隔间,泡了茶。
“林厂长电话里说的那批货,带样品了吗?”
我从包里拿出几块布料样品,摊在桌上。
“这是我们的积压货,纯棉的,质量没问题,就是花色老了点。”
王经理拿起样品,对着灯光仔细看,又用手摸了摸。
“料子确实不错。”他点点头,“但花色……说实话,现在不流行这种了。你看外面,”他指了指档口,“现在流行港台风,颜色鲜艳,款式新潮。”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这批布料可以换个思路。”
“哦?什么思路?”
“做复古风。”
王经理一愣:“复古?”
“对。”我指着样品上的碎花图案,“这种小碎花,在六七十年代很流行。现在年轻人都追求个性,我们可以把它做成复古风格的衬衫、裙子,打‘怀旧’牌。”
王经理皱起眉头:“这……能行吗?”
“试试看。”我说,“我在北方看到,有些年轻人开始喜欢这种风格了。广州走在潮流前面,可以先小批量试试水。”
这当然是瞎编的。
1995年,复古风还没兴起。但我知道,再过两三年,这种风格就会成为潮流。现在提前布局,刚好。
王经理犹豫着。
“这样吧,”我说,“这批货,我可以给你一个很有竞争力的价格。”
“多少?”
“市场价的三折。”
王经理眼睛亮了。
布料批发,利润本来就薄。如果能三折拿到货,就算花色老点,裁成布头或者做低端服装,也能赚一笔。
“有多少货?”
“大概五万米。”
王经理快速心算。
五万米,市场价一米五块,三折就是一块五。总价七万五。
如果他做成成品服装,哪怕一件衣服只用两米布,也能做两万五千件。按一件衣服批发价十五块算,就是三十七万五的销售额。
去掉加工费、运费,净利润至少十万。
这买卖,划算。
“林厂长,货在哪里?”
“还在我们厂仓库,需要你们自己安排车去拉。”
“没问题!”王经理一拍大腿,“这货我要了!不过……”他顿了顿,“价格能不能再低点?你也知道,我们要承担运输成本和风险。”
老套路了。
我笑了:“王经理,三折已经是底价了。不瞒你说,我们厂急着用钱,所以才这么低价处理。你要是有顾虑,我可以找别人……”
“别别别!”他赶紧说,“就三折!明天我就安排车去你们厂!现金结算,怎么样?”
“可以,但有个条件。”
“你说。”
“先付三万定金,货到付清尾款。”
王经理犹豫了一下:“行!就当交个朋友!”
我们握了手。
他当场从保险柜里数出三万现金,用报纸包好递给我。
“林厂长,合作愉快!以后有好货,一定先找我!”
“一定。”
走出白马市场,天已经黑了。
我怀里揣着三万现金,脚步轻快。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还有第二步。
我在市场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一晚上十五块。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桌子,但干净。
放下行李,我下楼找公用电话。
先打给厂里的小周。
“小周,我林朝阳。”
“厂长!您到广州了?”
“到了。跟你说个事,明天白马市场会派车去拉货,你安排人把仓库里那批积压布料全部清点好,交给他们。”
“全部?那……价格谈妥了?”
“谈妥了,三折,总价七万五。他们先付了三万定金,货到付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小周激动的声音:“厂长!您太厉害了!那批货咱们自己卖,一折都没人要!”
“低调。”我笑了,“对了,杨大年那边怎么样了?”
“他今天又收了八万面值的认购证,说钱不够了,问您什么时候能补上。”
“告诉他,三天后。”
“还有……”小周压低声音,“您二叔今天来厂里了,到处转悠,还去仓库看了那批布料。我问他干什么,他说关心厂里情况。”
我眯起眼睛。
二叔果然在打这批布料的主意。
估计他想截胡,低价处理给赵宏发。
可惜,晚了一步。
“不用管他,看好仓库就行。”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是长途,打到上海。
“喂,请问是《上海证券报》编辑部吗?我找财经版的陈记者……”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计划,见了几个服装加工厂的老板。
都是王经理介绍的,规模不大,但效率高。
“林厂长,听说你们厂有布料?”一个姓李的老板问。
“有,但不多了。”我说,“大部分已经跟王经理谈好了。不过我手里还有一批特殊面料,不知道你们感不感兴趣。”
“什么面料?”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块样品——这是我从厂里带出来的,一种混纺面料,有弹性,透气性好。
这是前几年厂里研发的新产品,但当时市场不认,就一直压着。
但我知道,再过一两年,这种弹性面料会成为运动服的主流。
“这是……”李老板摸了摸,“有点意思。”
“这种面料适合做运动服,舒适,有弹性。”我说,“现在年轻人越来越注重运动,这是个趋势。”
几个老板互相看了看。
“运动服市场……现在还小吧?”
“现在小,未来大。”我笃定地说,“国家在提倡全民健身,亚运会刚开完,奥运热还没退。你们想想,如果每个人都买一套运动服,那是多大的市场?”
这番话,放在1995年,有点超前。
但也正因为超前,才有机会。
“林厂长,你这批货有多少?”
“不多,就两千米,算是样品。”我说,“我可以低价给你们,条件是,如果你们用这个面料做出成品,销路好,以后的订单必须给我们厂。”
几个老板商量了一下。
最后,一个姓刘的老板拍板:“行!我试试!多少钱一米?”
“市场价的三分之一。”
“成交!”
又签了一单。
两千米面料,进账一万。
加上布料的三万定金,我现在手里有四万现金。
加上股市里的五万,总共九万。
距离十八万的工资缺口,还差九万。
但还有股市。
还有认购证。
还有……其他机会。
下午,我去了趟广州的证券公司。
1995年的广州,已经开通了深圳证券交易所的股票交易。我想看看深圳股市的情况。
交易大厅比北方热闹得多。大屏幕上滚动着深发展、深万科、深振业的股价。
我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关键信息。
1995年9月,深圳股市也有一次机会——深宝安。
就是收购延中实业的那家公司。
如果延中实业因为并购传闻暴涨,那深宝安的股价,会不会也有反应?
我走到电脑前查询。
深宝安,当前股价:6.8元。
比记忆中低。
几乎没犹豫,我把刚从刘老板那里收到的一万现金,全部买入深宝安。
1500股,成交价6.8元。
买入后,股价纹丝不动。
我没在意。
有些机会,需要耐心等待。
傍晚,我回到旅馆。
前台大妈叫住我:“林同志,有你的电话,上海打来的。”
我心头一动。
回拨过去。
“喂,是陈记者吗?”
“林厂长你好!”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声音,“你上午说的那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笃定地说,“深宝安收购延中实业,最晚下周三就会公布。你可以提前准备稿子。”
“可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我说,“你可以不信,但作为财经记者,这种消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提前准备一篇分析稿,一旦消息公布,你就是第一个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厂长,你想要什么?”
聪明人。
“我不要钱,也不要名。”我说,“我只希望,在报道的时候,能提一句‘据业内人士分析,此次并购可能引发上海本地股的价值重估’。”
“就这样?”
“就这样。”
记者答应了。
挂了电话,我长舒一口气。
这步棋,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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