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我穿着小学四年级的校服,坐在1998年的教室里。同桌正用铅笔戳我,
奶声奶气:“江辰,老师叫你擦黑板!”我抬头一看,
讲台上那个扎羊角辫、一脸严肃的未来妻子,正瞪着我这个新任值日生。
想起前世求婚时她抱怨“你小学时拽得要死,从不正眼看我”,
我决定从娃娃开始纠正这个历史性错误。问题是——现在我该怎么跟一个九岁小女孩解释,
三十岁的我爱了她整整两生?---头痛。像被塞进生锈的滚筒洗衣机,
连同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搅了整整一夜。后脑勺抵着的桌面硬邦邦,硌得颧骨发麻,
鼻腔里灌满木头朽味、劣质粉笔灰、还有那种……只有老旧教室才有的,
阳光曝晒后灰尘扬起的干燥气息。眼皮重得抬不起。耳边嗡嗡嘤嘤,
是无数细碎童音编织成的、熟悉又遥远的背景音。好像还有谁在用尖细的东西,一下,一下,
戳着他的胳膊。“江辰!江辰!醒醒啦!老师让你上去擦黑板!”声音奶声奶气,
带着点焦急。胳膊上的触感更清晰了,是钝钝的铅笔头。江辰猛地吸了一口气,
挣扎着抬起头。视线先是模糊,聚焦在眼前一小片区域——斑驳的深褐色木头桌面,
右上角有个用小刀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早”字,旁边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语文课本,
封面是戴着红领巾的向日葵儿童,
标题是《九年义务教育六年制小学教科书·语文·第七册》。翻开的那页,
是《小英雄雨来》。第七册……四年级?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首先映入眼帘的,
是胳膊肘旁那个戳他的“凶器”——一支秃头铅笔,
握在一只小而圆润、指节处带着可爱肉窝的手里。顺着手往上看,一张圆嘟嘟的男孩脸蛋,
剪着锅盖头,眼睛很大,正担忧地看着他,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口水印。“李子航?
”江辰脱口而出,声音干涩沙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声音……太清脆,太嫩了。
锅盖头李子航明显松了口气:“你可算醒啦!吓死我了,以为你睡着了。林老师叫你呢,
今天你和林晓值日!”林……晓?两个字像两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最深处的锁孔,
咔哒一声,尘封的闸门轰然洞开。血液瞬间冲向头顶,又倏地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他几乎是弹跳着,循着李子航手指的方向,猛地看向讲台。讲台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显得有些瘦削。梳着两个不算太对称的羊角辫,
用最普通的红色橡皮筋捆着,碎发不少,毛毛茸茸地贴在耳边和额前。
皮肤是那种孩子特有的白皙,透着点健康的粉。脸上没什么表情,
甚至可以说有点过于严肃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
外面套着宽大的、袖口有些脱线的深蓝色运动校服外套。此刻,那双此刻还很大、很圆,
未来会变得清亮而时常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不、耐、烦。讲台上,
矮胖的、戴着厚厚玻璃瓶底眼镜的数学老师(姓什么来着?对了,姓陈),
也停下了画等边三角形的手,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扫了过来。“江辰同学,睡醒了吗?
睡醒了就请上来,把上节课的板书擦一擦,不要耽误大家上课。
”哄笑声低低地在教室里蔓延开。九十年代末的小学教室,水泥地,绿漆墙裙,
木头框玻璃窗,窗外高大的梧桐树叶子正绿得发亮。阳光透过玻璃,
在空气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微尘。江辰死死地盯着讲台边那个小小的身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耳朵里嗡嗡作响,老师的话,同学的笑声,
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林晓。他的妻子。和他吵了十年,磨合了十年,
最终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哭得眼睛肿成桃子,
骂他“**”、“不负责任”、“说好一起养老你凭什么先走”的妻子。
也是……眼前这个才九岁,一脸“你欠我五毛钱没还”表情的小豆丁。前世……不,
是三十八岁那年,胃癌晚期,弥留之际。她俯在床边,头发散乱,早已不复年轻时的光泽,
声音嘶哑,一边哭一边控诉:“……江辰,你个大猪蹄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小学时候可拽了!坐我后头两年,就没正眼瞧过我几次!体育课分组老嫌弃我跑得慢!
后来要不是我……我瞎了眼主动……”话没说完,就被剧烈的哽咽打断。
他当时连抬手给她擦眼泪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努力扯动嘴角,想笑一下,
心里那片空落落的遗憾,却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是啊,小学。
他和林晓是四年级分班后才同班的,坐前后座。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时期的林晓,
就是个模糊的影子,安静,有点孤僻,成绩中上,仅此而已。
他那时满脑子都是小霸王游戏机、水浒英雄卡、和放学后去谁家看《还珠格格》,
哪里会注意前排这个不起眼的女生?后来初中不同校,高中竟又考到一起,
还阴差阳错成了同桌。命运的齿轮才开始缓缓咬合。他笨拙地追求,她半推半就地答应。
结婚,工作,争吵,和好,
为房贷车贷孩子教育柴米油盐奔波劳碌……日子像上了发条般滚滚向前,
直到那根发条猝不及防地崩断。他以为结束就是一片虚无。没想到……江辰猛地低头,
看向自己的手。小小的,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指甲修剪得短短的,边缘不算太整齐。
指甲缝里……居然还有点黑泥?他身上穿着蓝白相间、袖口有一道红杠的化纤运动校服,
肥肥大大。抬起眼,教室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微妙的“放大感”——课桌很高,
椅子需要踮脚才能完全坐稳,黑板的上沿快要顶到天花板。这不是梦。
触感、气味、声音、细节……过于荒诞,却又过于真实。“江辰!
”陈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明显带了怒意。讲台边的林晓,似乎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嘴,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吧,果然是个呆子。”江辰一个激灵,噌地站了起来。动作太猛,
膝盖磕在抽屉底板下沿,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也让他更清醒了几分。
在全班同学(尤其是前排几个调皮男生)看好戏的目光中,他同手同脚地、僵硬地走向讲台。
经过林晓身边时,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
混合着某种廉价儿童面霜的味道。是……万紫千红?还是雅霜?他脑子乱糟糟的,
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眼神直勾勾地落在小女孩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羊角辫的橡皮筋有点松了,一缕头发挣脱出来,软软地搭在她细嫩的脖颈边。她的睫毛很长,
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大概是他的目光太直接,太怪异,林晓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呆若木鸡的样子,然后,她飞快地转回头,
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更加冷淡、甚至带了点警惕和厌恶的侧影,
以及那微微绷紧的、单薄的小肩膀。江辰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
历史评价——“拽得要死,从不正眼瞧我”——还没开始纠正,
好像就在朝更糟糕的方向滑落:从“无视”变成了“可疑的神经病注视”。他走到讲台边,
拿起黑板擦。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的粉笔字是陈老师略显潦草的数学公式和图形。
他机械地擦着,粉末飞扬,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小小的尘雾。脑子里却在飞速旋转。
1998年。他十岁,四年级。林晓也是。他们第一次产生交集,就是成为值日生搭档?
不对,前世好像没这茬……是因为他刚才“睡着”了,被老师点名,才和林晓一起值日?
蝴蝶翅膀这就扇起来了?擦完黑板,他低着头,想把黑板擦放回讲台边的凹槽。
陈老师已经转过身继续画图,开始讲解。江辰放下黑板擦,犹豫了一瞬,不知哪根筋搭错了,
或者是三十八岁的灵魂里那份属于丈夫的、深入骨髓的关切下意识冒头,
他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地,伸出手,
轻轻拍了一下正准备走回座位的林晓的肩膀。“咳,好了,没事了。”他压低声音,
用自以为温和体贴(实则以十岁男孩嗓音说出来极其古怪)的语气说道。手掌下的肩膀,
单薄而僵硬,在他触碰的瞬间,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林晓“唰”地回过头,
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迅速转化为被冒犯的羞愤和怒意,
小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朵尖。她飞快地、用力地甩了一下肩膀,甩开他的手,那眼神,
活像在看一只刚刚爬过垃圾堆的蟑螂。“你干嘛?!”她压着嗓子,声音又细又急,
带着明显的恼怒。江辰的手僵在半空,反应过来,恨不能当场给自己一耳光。江辰啊江辰,
你脑子里灌的是三十八岁的工业废水吗?你现在是十岁!十岁!
男女同学之间尚且流行“三八线”和“谁跟女生玩谁是小狗”的年代!
你当着全班同学和老师的面,去拍一个“不熟”的女同学的肩?还那种语气?果然,
教室里响起了几声刻意压低的、暧昧的“哦~”声,来自后排几个早熟的男生。
陈老师也再次停下讲课,疑惑地看了过来。林晓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狠狠剜了江辰一眼,那一眼里的嫌弃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然后猛地转过身,
几乎是小跑着冲回了自己的座位——就在江辰的正前方。她坐下时,动作幅度很大,
椅子腿和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一声。江辰站在原地,
的目光(尤其是陈老师审视的目光和林晓后脑勺散发出的冰冷怒气)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他灰溜溜地,顶着锅盖头李子航混合着同情和“你牛逼”的复杂眼神,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一节课,他如坐针毡。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前方那个挺得笔直、却明显紧绷的背影上。
她连后脑勺都写着“生气”和“离我远点”。前世的记忆和眼前的现实疯狂交织。
他想起婚后有一次闲聊,林晓说起小学被男生揪辫子,气得回家哭了一晚上。
他当时还笑着揉她头发说“谁那么讨厌,幸亏不是我”。现在……他好像比揪辫子还过分?
直接升级为“可疑的肢体接触”和“公开处刑”?不,不行。必须挽回。
绝对不能让她从九岁就开始讨厌他,那这条追妻路……不,是修正历史之路,
还没开始就直接铺到外太空去了。下课铃终于响了。陈老师夹着教案离开。
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江辰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前面的林晓已经“腾”地站起来,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小风。她抓起桌上一本作业本,
径直走向第一排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看起来很爽利的女生——江辰依稀记得,那好像是班长,
叫刘欣。“刘欣,”林晓的声音不大,但足够附近的江辰听清,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但细听还是有点颤,“我想跟你商量一下,下周的值日……我能跟你换一下吗?
或者跟其他同学换也行。我不想和……”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但江辰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剐了一下。“……不想和某些人一组。
”“某些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刘欣显然也注意到了刚才课堂上的小插曲,
看看林晓,又瞥了一眼后排竖起耳朵、一脸如丧考妣的江辰,
露出了然又有点为难的表情:“这个……得问老师吧?而且排好的……”“我去跟老师说!
”林晓态度异常坚决。江辰心里哀嚎一声。不行!
这是他们最初的联系纽带之一(虽然是负面的),绝对不能断!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噌地站起来,几步窜到两个女生面前。动作太急,差点带翻旁边同学的铅笔盒。“林晓!
”他喊道,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变调。林晓吓了一跳,猛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小刺猬。刘欣也好奇地看过来。“对、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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