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行声势浩大，百官车马随行在后，李家在靠前的位置，放眼一瞧就能看到渤海王的卤簿，那形制都快赶上皇帝上了。
***宗不是什么大忠臣，看过就收回视线。
“阿弥今日倒是精神，快别看了，尘土呛人。”
“就看一会儿，一小会儿。”
阿弥手指比了一点点，一双眸子会说话一般，灵气十足，头发在头上绑了两个小包包，一左一右银色花树形状的发饰像两个小鹿角，玲珑可爱。
“……就看一会儿。”***宗再次妥协。
崔幼妃白他一眼，拿来一块面纱给带上。
阿弥在她脸上贴了一下，又娇又软，“谢谢阿母。”
崔幼妃眼里流露出笑意，容色照人，“只一小会儿。”
“嗯嗯。”
***宗：“……”
只他一个人心志不坚吗？
***宗失笑，摇摇头，拿起一本书来看。
官道两旁不是树就土，没什么好看的，烟尘还大，过了新鲜劲儿，阿弥很快失去兴趣，摇摇晃晃又睡过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忽然下起瓢泼大雨来，雨势很大，无法行路，很快前面有传令官挥舞令旗打马过来，让继续往前走，前方有一座寺庙可供暂歇。
雨越来越大，车队也渐渐松散，行经一处官道，惊变骤起。
寒光穿出两旁密林，一点至，万箭齐发。
血色在雨中爆开，嘶吼声惊雷般响起。
“有埋伏！！”
“别乱！！”
“在马车中别下来——！”
有人竭力维持，但这些官员家眷们不是兵。
死亡危机下，慌乱只是一种本能反应。
马匹受惊，带动马车乱冲乱撞，车队很快乱成一团，翻倒下官道的不计其数，有些理智的也被牵连，一边叫骂一边逃命。
“孩子们还在后面，李景玄你让我下车！”
“等等，再等等！”
“等什么？！”
崔幼妃又急又气，眼眶通红，***宗满头大汗抱着女儿，小心去看外面，正好看到高欢带兵和一群明显不是普通匪贼的人厮杀在一起，箭雨已经停下了。
“快，下车！”
***宗一手抱女儿，一手拉妻子，避开透出马车的弩箭箭头快速下车，他们的马车在前面，差点他们小命就没了。
幸运的是孩子们的车掉在后面，有部曲护着，没怎么受波及。
崔幼妃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衣裳头发湿淋淋贴在身上，又冷又沉，拉着大女儿冰凉的手，不住的发颤。
“现在怎么办？”
“不能下车，就在马车上，我们现在只能等着，等高王。”
李家部曲死了一部分，剩下的都护在马车。
阿弥湿漉漉贴在阿父身上，被勒着也不敢说话，因为阿父在害怕。
两个兄长哭的眼睛红肿，还在小声抽泣。
阿姊和阿母如出一辙的漂亮杏眼也红着，下唇咬出了血，满眼惊惶。
阿弥眼神转了一圈，纤长的蝶翼般扇动。
没有惧怕，也没有哭闹，平静如置身事外。
她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是死人的样子很丑，能不死就不死吧。
如果死了也算了，像外面那些人一样，她那时候也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了。
李家人度日如年，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终于平静下来。
“郎君，高王派人来告知，可以继续赶路了。”
“好。”
大雨不见停下，嘈杂雨声冲散了他的语调。
部曲扫了一眼官道的样子，“车暂时不能走，郎君需要下车才行。”
***宗恍然，辎重没完全丢失，没一会儿一家人匆忙换好衣裳，打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没走出多久又被淋湿，袍角裙边污糟的不成样子。
几个小的还好，崔幼妃已经失去灵魂了。
好不容易到了那个小寺庙，她一刻也忍不了，也不管简陋不简陋，粗鄙不粗鄙，只想痛痛快快洗去污秽。
阿弥也清洗了一番，换了一件衣裙，娥***襦裙，鲜嫩明媚，飞髾轻盈飘逸，浓墨一般的头发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垂在背后，只一个身影便夺目的紧，比她身边的***宗先一步撞入高欢眼中。
小小一个还没佛像一个膝盖高，仰着头，瞧着佛像，一动不动。
***宗连忙起身，拱手长揖，“臣见过高王。”
“不用多礼。”高欢抬手，饶有兴趣看向不及他小腿高的小家伙。
“这是你女儿？把本王的儿子给比下去了啊。”
常人不会拿儿子和人家女儿比长相，但谁让高欢本人便生的世间一等一好相貌，否则当初不会只是看守城门一小卒便让城下鲜卑豪门大族的女儿一见倾心。
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好相貌，甚至更胜一筹。
红绮如花，妖颜如玉在此之前可没用来形容一个男子。
高欢身后一个俊美少年也不恼，只是笑，红衣灼灼照人，气度从容弘雅。
“父王说的是，儿子一见还以为洛神偷偷下凡让我们遇上了呢，这一想不对啊，这年龄也对不上，可见凡尘也有仙。”
这就是夸大其词了，一个三岁孩童就是生的再怎么好看一身软乎乎小肉肉也看不出什么天仙来呢，这高王世子果然和传说中一样，美姿容，好言笑。
“世子谬赞了。”
虚伪的社交辞令开始了，阿弥听不懂，不感兴趣的迈开小短腿走开，小绣鞋各缀着一颗龙眼大的明珠，一步一流光。
她学着父亲的样子数了半天，数出三根香，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模似样拜了拜，没点上就踮起渐渐想往上插。
“错了。”
“？”
身边忽然多了一个人，比她高上一个头，像隐忍着什么。
“你的香还没点，步骤错了。”
阿弥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一眼被丑到。
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皮肤泥巴一样又黑又黄，头发打卷被系成一个角顶在头上，衣裳颜色和阿父差不多，但比阿父丑多了啊，阿弥努力从脑子里抠出形容，像个人。
从没见过这么丑的人，她眼神透出怜悯的光。
每天小镜子都被自己丑到，平时应该很难开心吧！
吓得她连忙掏出小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又好看了，不愧是她。
阿弥眯眼笑，披散着头发的样子像毛茸茸小动物。
高洋看她一眼又看向掉地上的香，又看她，同样目露怜悯。
真笨，从没见过这么笨的人。
“我好看吗？”
高洋对上一双水濛濛，盈盈着期待的光。
似乎只要他说不好看，那漂亮的光就碎了，高洋抿唇。
虽然她不聪明，但……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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